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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时代失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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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3-20 19:0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川洛子 于 2017-3-21 08:22 编辑

摘自在‘一席’讲台贾行家的讲演。在下撰题。

人都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的‘玄同’之中;明白了这些,无论得意失意,不厌其所生,应然变幻时代;不再以感觉冷暖,去涂抹世界本色;从而各自安享那共有的清静和从容。





贾行家,写作者。主要作品:《尘土》《他们》。

每到了转折的时代,总会有这样一群失落者。这个时候,人们追求的东西会像雨水一样蒸发到空气里,然后用一种我们每一个普通人无法把握的概率落下来。


各位好,在下贾行家。

‍刚才我和李腾博士开心地发现我们撞衫了。这在我们直男界是个不可避免的事情,因为我们每一天都会和自己撞衫。

一席是一个非常神奇的舞台,很多精彩的人像会发光一样的灵魂,在这里给我们带来一种生活,展示一条道路。很抱歉,我要给大家讲的是在上一个时代失去了道路的一批人。

我是东北人,我的生长地在哈尔滨。在我们那儿,从我小的时候开始“下岗”就是一个主题词。我从小听大人们一直在讲这件事情,但是我不知道今天面对着这么多人,在公众场合下谈论这件事情,该用一种什么样的尺度,有没有这样的一个尺度。我打算就讲我身边的人。至于大的局势、大的形势,我不是很感兴趣,也不会去说它。

整个东北占到了国土面积的七分之一,但是这些年的经济数据、 人口数据是一直在缩小的。对于东北来说,在改革开放以前其实一直都有特别好的运气。因为建国以后的政治、外交、军事这些原因,再加上那边发现了石油和煤炭,所以国家最重要的企业、大学都摆在我们那儿。从我们哈尔滨来说,当时叫“八大军工、三大动力”。那些有五千职工以上的企业最少有二三十家,像现在大家可能有点印象的只有哈啤和哈药了。

这些平白无故出现的东西改变了东北的一种景观。那个时候一大批工厂在辽阔空旷的黑土地上拔地而起,然后才有了城市,所以这些工厂是城市的主干。即使是在城外,那些林地和农地也是属于国家的企业所有。在里面上班的人叫国家林业工人,国家农业工人。谁要是把他们当成农民或者山民,他们会很愤怒。

工厂里面的生活特别整齐。比方说我父亲在哈尔滨飞机制造厂上班,他们那个工厂特别大,覆盖了整个行政区,号称有八千工程师。因为电力调度,他们每周星期三是公休日,所以星期二就是全厂人最快乐的一天。整个工厂里面的生物钟都是这样的。

这些工厂有自己的从幼儿园、托儿所一直到厂技校这样的教育系统,有自己的医院、公安局,有自己的报纸和电视台。电视台的新闻每天就是讲厂长干了什么,书记干了什么,代替了地方上新闻联播里那些领导的行踪。这在当时叫作企业办社会。意思就是说,除非企业里发生了命案,其余基本上都是由他们自治的。

所以工人们就觉得工厂像个山盟海誓的恋人,对他们许下了养生送死的承诺。工人们看到这个工厂非常非常庞大,它是由坚固的钢铁建造起来的,上面每一天都在运行着巨大的数据,他们会觉得非常踏实。没有人在那个时候会相信,这一切其实像是纸搭起来的一样,划一根火柴就可以把它们统统都烧掉。

在我小的时候,整个社会最体面的生活就是在这种大的国企里面上班。他们自我的心理状态是自豪的,甚至也可以说是非常自大的。这种自大来自于和当时的干部、医生、教师这些行业的一种比较,同时他们享受着大集体职工的那种嫉妒。那个社会刚刚出现的个体户、出租司机,在他们看来就有点像是七千万年前的恐龙看哺乳动物一样,觉得这都是不值得一提的小流氓,都是“严打”的对象。

他们的这种精神状态,和整个东北以体制和权力为中心的价值观有关系。但是也有特别具体的原因,就是他们享有着正常收入以上的高福利和高津贴。老人看病、孩子上学,这些都是免费的。在医院的药房里头可以领出高压锅,推出自行车。

我妻子是在厂区里长大的。她说他们小时候从来也不知道洗澡、理发、吃冰棍这些事情还要花钱。她说他们那个厂里有一种水龙头,每天到了下午的一个时候,里面就会哗啦啦流出来橘子汽水,全厂的人都可以拿着桶去接。我当时觉得这就是一个魔幻现实主义小说里的场景。但对于他们来说都是真实的。

所有那些大企业都会盖家属楼。有一些企业就像是和谁示威一样,把这个楼一直盖到了二十层,那是当时城市里的最高建筑。工人们站在新分到的阳台上往下一看,发现省政府大楼就在自己的脚下。这是特别特别直观的一种主人翁的感觉。

主人翁感觉的另外一面,是有一些工人会像败家子一样疯狂地偷厂里的东西。比方说在油田,他们会整油罐车整油罐车地偷油;在汽车厂,你开一辆快报废的车进去能换一辆快下线的车出来。有经验的采购员都去工厂旁边那些不起眼的小商店买货,比工厂销售科便宜,都是工人偷出来的。这些人是聪明人。他们在什么时候都能混得很好。在那个时候之前,他们是一些“造反派”;在那之后,他们就是所说的改革的弄潮儿。

绝大部分的工人因为已经心满意足了,而且老实听话,他不会做这样的事情。除非自己家里干活需要什么的时候他去工厂拿一些,这在当时还不算什么大问题。

所以在那个时代,人人都会努力地把自己的亲属都办到工厂里来,然后大家像鸡犬一样升天。当时找对象有比现在还要明确的一个等级标准。连相声里都说,“全民”的一定要找“全民”的;亚麻厂的女工,最好嫁给马路对面量具厂的男工,因为量具厂刚刚分了宿舍楼,那个时候女工不分房。

我们那个时候最让人羡慕的一个场景,是一大家人全都在一个大国企里上班,出来进去人人都白白胖胖高高兴兴的。远远看到他们,是有一种特殊的得意和谦逊的表情。走到你面前又会和你很平易近人地打招呼。

我在当时是个小孩儿。说实话它是一个很微小的局部,真实的生活远远比这要复杂得多。但是他们也一样,他们是安稳地生活在这一个微小的局部里。至于后面的事情,就像万青乐队唱的那首歌一样:“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厦崩塌”。

我们人对自我的认知,基本上来自于一种比较。我们首先会根据所谓的社会阶层划分,根据你的收入水平明确自己的位置。这一点和猴子有一点像。猴子首要的生存是要知道自己在猴群里的位置,不知道这个位置它的行为会很怪,会很焦虑。而人知道了自己这个位置以后,会去寻找不如自己的人,或者是在心里轻视他,或者是在行为上欺负他。反正他是领取自己的这么一点快乐。

我说他们是失路者,是因为他们曾经拥有过这些东西。所以我就想讲这样一个过程:从他们拥有过什么,到他们失去以后是一种什么样。在接下来的这个时代里,他们就是整个这个时代里最扭曲最痛苦的人。他们的痛苦,来自于和刚刚过去的这个时代中的自己,和同时代的他人,和这个抛下他们的时代进行了比较。

哈尔滨和平二道街。

一直到现在,很多工人谈起当年的国企改革都没有一个完整的概念。他们反复问我、 问自己一个问题:为什么到了一九九几年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就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他们在当时是这样想的,认为这都是暂时的一种困难,很快就可以继续下去。

支持他们的其实没有什么理性的理由。一个就是工厂当时向他们许下了这个承诺——有点像现在的小女孩相信老男人在意乱情迷时向她们许的承诺。另外一种,就是他们彼此之间不断坚信的一个逻辑:第一,我必须活下去;第二,没有工厂我活不下去;第三,工厂应该让我活下去。这是一个很糟糕的三段论。

一件不幸只有在你真正理解它的时候它才能够过去。所以经过了这么多年,二十年过去了,他们中的很多人还是像当初一样在这个矛盾里面打转。

在下岗潮到来的时候,他们的选择听起来好像还是挺多种多样的。比方说可以先选择“买断”。买断的意思就是给你一笔钱,然后你和工厂就彻底地摆脱了关系了。这个算法挺复杂的,原则上就是你的工龄越长给你的钱越多,快退休的老工人大概能拿到两万块。

我的姨姥姥是电池厂的车间主任,所以她能拿到四万块,这在当时是一笔挺大的钱。可是很不幸,她拿到钱之后,我的姨姥爷就得了心脏病,需要做心脏搭桥手术。心脏搭桥和下岗在当时是同样流行的两件事情。正好把这四万块都花光了。因为那个时候他的公费医疗都已经中断了,同时很多很多东西都中断了。

刚才说的那个二十层楼高的家属宿舍楼的电梯也停了。那个时候,那些工人每一天到了上下班的时候很恐惧又很尴尬。按照北方话讲,他们每天要拽着猫尾巴上楼。所以你再上这个楼的时候,低头看机关大院就好像在咧着嘴嘲笑你一样。

总之,我姨姥姥和工厂的一辈子的关系,换了两个撑开心血管的支架。我记得她家最风光的时候,是当年娶儿媳妇,从厂食堂里摆了五六十桌酒席,一直摆到大街上。我那时候是个小孩,正看小人书里的《封神榜》。当时我就想,这就叫酒池肉林。

年轻的工人因为拿不到那么多钱,所以大多数都选择继续留在工厂。他们只能领到原来一半的工资,而且所有的津贴和福利都没有了。每天要打六遍卡,有的工厂要打八遍,上厕所也要报告。他们发现原来称兄道弟的这些很熟悉的同事,因为掌握了考勤的权力,可能背后还有把他们赶回家的这么一种任务,都变得面目可憎,非常凶狠。

他们还发现,在这种血肉模糊的改制里,一些厂领导很神奇地发家了。工厂三改两改变成了私产;那些更大的国企,通过复杂的一些财务政策、一些技术,被安上四个轱辘推到境外,随着交易所的一声锣响就不再是全民所有,更加不是他们所有了。

电影《钢的琴》剧照。

几年前有过这么一场讨论,说的是这一代企业家和国企改制上市有关的企业家身上的“原罪”问题。他们如果足够走运或者选对边的话,现在还是上流人物。但是这一场讨论我听不懂,因为原罪这个词用错了。原罪是指你生来就有的罪行,而这些人应该不是这样。

但是工人们的愤怒往往是漫无目的的。我认识一个人,他就说那个时候最不愿意上别人家里去,要是看到谁还有工作,他就会特别恨谁。

我的一个中学同学,他的父亲以前每次下班都要自己喝一点酒,自斟自饮。喝完了之后就笑嘻嘻地看着屋里,因为屋里摆满了当时最时髦的家具和电器。下岗以后他喝得更多了。他喝那种散装白酒,也买不起下酒菜了,一直喝到两只血红的眼睛“在一个很黄的小灯泡底下眨巴”。然后就动手打儿子和妻子。很多人就是这样,他们只敢把自己的这种委屈、不愤,倾泄到比他们更弱小的人身上。

并没有一个关于离婚率和失业率之间关系的统计。但是我的印象里,那些年只要是生活在厂区里的人,几乎家家都在闹离婚。当时的一些事件、一些案件,也都和社会上的这种失业带来的动荡有关系。东北的很多案件在那个时候是震惊全国的。

有一些人是这样的,他们会把遭受到的不幸理解为一种豁免权。当他认为自己受到了不公平的时候,就会漫无目的地把这些东西施加给一些无辜者。然后自己还理直气壮,觉得这是公正的。直到现在恐怕还有一些人群是这样的。

那些年,大多数的工人都深陷于一种没有结果的抗争里面。他们中间有一些很聪明的,摆脱这个大队伍,去跟踪厂长和书记。他不知道从哪儿弄的一个很破的摄像机天天扛着,东拍西拍去寻找能够勒索的一些证据。有一些人靠更加下作的手段,不仅找回了工作,而且成为了干部。

但是多数的工人,在这种漫长的等待和申诉的交替里,最后选择了放弃,因为他还要谋生。这样一个集体的愤懑,开始逐渐分化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困境。他们当时都是中年人,上有老下有小,有很多的负担,一睁开眼就要面对这些,是不能够一走了之的。

但是东北直到现在也没有发展出足够的替代产业和工业来吸纳这一部分就业,所以摆在他们面前的生路就很少。他们只能依据自己能够承受的劳动能力去选择,只有打零工、计时工、蹬三轮、发传单。或者去摆一个很小的地摊,开一个很小的饭店。可能真是当年那个“没有工厂我活不下去”的逻辑影响了他们的行为,即使他们不怕苦不怕累,但是我真是很少能见到这个人群里有创业的成功者。

哈尔滨街道。

值得一提的是,这种他们觉得非常难以忍受的困境,其实对于那些一直生活在城市底层的人来说是很习惯的。他们甚至在这种生活里发展出了市井智慧,可以很平静地过这种日子。但是这些人刚刚滑入这个阶层,他们每一天都会过得极其痛苦。有一些人承受不了干脆就退回到农村去了。

我的姑姥姥,老两口和三个儿子都在亚麻厂上班。亚麻厂过去是中国麻纺行业的一个龙头企业。1987年那里发生了一次大爆炸,是最凶险的那种粉尘爆炸,死伤几百人。最出名的一件事,是亚麻厂把那些严重烧伤的女工都安置到了两栋家属楼里。

因为这些年轻女孩受伤之后的那种面目,每天到了夜里,那些楼里都会发出非常凄厉的哭声。这两栋楼一直被称作鬼楼,这些姑娘到现在如果年轻的话都不到50岁。她们还在。楼也还在。

我的三舅当时是一个很年轻的小伙子。他那天晚上值班,亲眼目睹了这个地狱一样的场景,就在这个场景里面被吓得精神失常了。他在工厂里办了病休,到了分流的时候最先回到了家里。治精神病是很贵的,所以他把家里所有的钱都耗尽了,自己也没法再去找长期的工作。

到了发病的时候,他会用十年积攒的力量,把家里仅存的一点东西一件一件很认真地都摔碎了。等他清醒过来,他就把头紧紧地贴在膝盖上,坐在椅子上,试图从地里陷进去。

我的二舅很幸运,他有一个很好的嗜好,爱喝酒。他高高兴兴地从厂里领到了这笔遣散费,高高兴兴地回家把老婆打了出去,然后高高兴兴地把他那间宿舍卖掉,全都换了酒喝。他那段时间天天醉倒街头。现在这个时候,我们那头是昼夜零下二十多度,但就是这样也冻不死他。

后来他已经没钱再在城里生活,就到了吉林的农村去,在那儿还找到了一个女人。每隔一两年他会进城一次,到我们这些亲戚家里挨家挨户地要钱。

所以今天好多人问我,说你们东北人为什么那么爱喝酒,喝醉了不行还要劝别人也喝。我的回答总是很夸张。我说我们东北,失落的人、绝望的人太多了。

我的大舅一直留在那个工厂里。他每年大概有半年的时间能领到工资,因为只有半年的时候才有订单。他们一家三口就靠着我姑姥姥老两口的退休金来生活。

又过了些年,地方上找到了一种土地财政的方式。我们的感受,就是国家领着我们一起炒房子。我们那儿的房子后来也贵起来了,所以这些家庭开始收获到一种应该也是唯一一次的机会,就是老人身后的房产。这种兄弟姐妹之间的斗争,在老人在世的时候就进行着。在这种激烈的斗争里面,最后一点的亲情、最后一点的脸皮都这么丧失掉了。

2008年,亚麻厂开始拆迁。

在当时那个时候,应该讲社会也尽到了一些努力。比方说“下岗”这个词,发明得就是很巧的,它代替了难听的失业,还给你一种好像还能再上岗的希望似的。当时各地还都有“4050计划”,就是说安置40岁50岁没有劳动技能的人的一个就业计划。其实他们有技能,只不过是那些工厂消失了。但是在我们那儿,只能是类似于交通协管、辅警这样的职务。

为了鼓励他们,那个时候有一首歌叫《从头再来》。我是一个理解能力很差的人,我在那个时候听这首歌的时候,就感觉这首歌的意思是说,你不要来找我,这是你自己的事。只不过说得很文艺而已,用一个非常动听的歌喉唱出来。

那一年的春晚,有一个人,他在小品里头也说了那么一句话:咱工人要替国家想,我不下岗谁下岗。我印象里,那个灯火通明的演播室就开始响起经久不息的残忍的掌声。这个演员也是哈尔滨人。所以我一直到现在都不理解,工人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大过年的不允许他们安安静静地过一个好年。

总之,这些努力因为受制于东北这种众所周知的局面,并没有发生什么效果。好像唯一的作用就是一直在提醒这些人,你多么地无能,你多么地无助,你多么地没有资格。

那些工厂在其后的关停并转,改制上市之后,陆续重新恢复了运转,雇用了新的工人。城市随着造城运动也开始有了新的景观。下面这张图是我从网上找到的,比我自己拍的那两个要顺眼一些。

这个地方是哈尔滨的车辆厂。哈尔滨车辆厂过去是专门生产铁路交通设备的,后来只有几个车间被中车集团的孙公司收购了,大部分企业被拆除,被一些上海来的开发商开发成了现在这种高档楼盘,留了这么一个街心公园。公园里有一个老火车头,一个车间,还有一个水塔。挺不错的,像一个蒸汽朋克风格似的。毕竟是上海人盖的嘛。

在这个工厂拆迁过程中,老职工就会出来摆地摊,卖他们的家当。他们卖什么呢,一小盆仙人掌,旧磁带,二十年前的旧杂志,一个暖瓶塞,两条旧棉裤和一摞前进帽。不大可能有人买,也卖不出几个钱,只不过是把他们那个一无所有的破家,从里到外翻出来给别人任意翻看。

我的一个朋友,大城市来的,他看了之后特别难过和惊讶,说怎么到了这个年代还有人这样生活,这是他见过最凄惨的一个二手市场。弄得我还得反过来安慰他。

我注意到,这些地摊上最值钱的东西就是一筐一筐的螺丝螺母,扳手和工具,卖废铁能卖不少钱。一看就是他们当年从工厂里拿出来的。

关于这些老工人有一种争论。有一种说法是,他们当初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献给了这个大工厂,甚至是献完了青春献子孙;而工厂和工厂所代表的坚硬的世界背叛了当初对他们的诺言,所以他们是一些不幸的被欺凌的人,被抛弃的人。

另外一种说法是,其实在那个时代他们是既得利益者,他们能够得到的那种幸运和安定,在那个时代是少数人才有的;而且到了下岗的时候,就像我刚才跟各位讲的,他们也不是最贫困的人。何况当年国企改革是不能够选择的,那种方式是难以为继的。

总之这种争论争来吵去,这个世界完成了一次颠覆。在这种争论声里,这一群人就散去了,老去了。

我的这些长辈,他们都有一种特长:如果私下去问他这些年代发生的事情,他会很怨毒,比我要愤怒得多地跟你说一些事情;可是如果有这样一台摄像机对着他,他就自动切换成了感恩模式,因为他们在这个时候也确实领到了低保和社保。那些和他们无关的事情他们不去关注就好了。

所以作为一个群体,下岗工人好像真的没有了。现在如果有人问我东北那些下岗职工哪去了,我也可以说我真的不知道。那么我,今天这个无关者站在这儿,浪费了大家半个小时的时间究竟想讲一些什么呢?

每到了转折的时代,总会有这样一群失落者。这个时候,人们追求的东西会像雨水一样蒸发到空气里,然后用一种我们每一个普通人无法把握的概率落下来。时代和人群永远朝向新的宾客,发出新的颂扬。新的失落者在输光了一切以后就要走向被人遗忘的路程。

这些人,在当年我的印象里,他们相信自己完全配得上也守得住这一切。就像今天在大城市里的精英阶层一样,他们相信自己有资本,有智慧,有能量,相信自己完全能够Hold住这种生活,永远不会是输家。他们也相信这个世界已经合理了,已经足够合理,任何失败者不是愚蠢的就是懒惰的。其实这也和三十年前这些下岗的工人想的差不多。

今天,或者通过一种系统的推论,或者是通过直觉,我们都越来越强地感觉到,我们又来到了这样一个转折面前。在这种转折里,有的人注定会被送到风口,送到浪尖;有的人会被送去水底,甚至在石头上撞得粉碎。这一次失落的不知道是谁,是不是我,有没有各位?

我一直很偏执地记录这些人,甚至到了他们自己都忘记自己的时候。我今天又站在这儿很扫兴地和大家讲起这些,是因为我不知道很多年以后,谁来讲我,谁来讲各位?

对不起。

发表于 2017-3-20 23:16 | 显示全部楼层
时代的变化和转折 必定会牺牲和侵害到一部分人的利益。
节录文中 不难发现  : 某些体制的~!@#带给工人的错觉造成他们对“大环境”变化--缺乏必要的“敏感”:工人们就觉得工厂像个山盟海誓的恋人,对他们许下了养生送死的承诺。工人们看到这个工厂非常非常庞大,它是由坚固的钢铁建造起来的,上面每一天都在运行着巨大的数据,他们会觉得非常踏实。没有人在那个时候会相信,这一切其实像是纸搭起来的一样,划一根火柴就可以把它们统统都烧掉。
最后结语才是我们要认真思考的问题每到了转折的时代,总会有这样一群失落者。这个时候,人们追求的东西会像雨水一样蒸发到空气里,然后用一种我们每一个普通人无法把握的概率落下来。时代和人群永远朝向新的宾客,发出新的颂扬。新的失落者在输光了一切以后就要走向被人遗忘的路程。

这些人,在当年我的印象里,他们相信自己完全配得上也守得住这一切。就像今天在大城市里的精英阶层一样,他们相信自己有资本,有智慧,有能量,相信自己完全能够Hold住这种生活,永远不会是输家。他们也相信这个世界已经合理了,已经足够合理,任何失败者不是愚蠢的就是懒惰的。其实这也和三十年前这些下岗的工人想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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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3-21 11:2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川洛子 于 2017-4-21 20:38 编辑
大明图 发表于 2017-3-20 23:16
时代的变化和转折 必定会牺牲和侵害到一部分人的利益。
节录文中 不难发现  : 某些体制的~!@#带给工人的 ...

                                    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     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阔。盖棺事则已,此志常觊豁。
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取笑同学翁,浩歌弥激烈。    非无江海志,潇洒送日月。生逢尧舜君,不忍便永诀。
当今廊庙具,构厦岂云缺?葵藿倾太阳,物性固难夺。     顾惟蝼蚁辈,但自求其穴。胡为慕大鲸,辄拟偃溟渤?
以兹悟生理,独耻事干谒。兀兀遂至今,忍为尘埃没?    终愧巢与由,未能易其节。沉饮聊自适,放歌颇愁绝。
岁暮百草零,疾风高冈裂。天衢阴峥嵘,客子中夜发。     霜严衣带断,指直不得结。凌晨过骊山,御榻在嵽嵲。
蚩尤塞寒空,蹴蹋崖谷滑。瑶池气郁律,羽林相摩戛 。     君臣留欢娱,乐动殷膠葛。赐浴皆长缨,与宴非短褐。
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挞其夫家,聚敛贡城阙。    圣人筐篚恩,实欲邦国活。臣如忽至理,君岂弃此物?
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战栗。况闻内金盘,尽在卫霍室。     中堂舞神仙,烟雾散玉质。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
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北辕就泾渭,官渡又改辙。
群冰从西下,极目高崒兀。疑是崆峒来,恐触天柱折.        河梁幸未坼,枝撑声窸窣。行旅相攀援,川广不可越。
老妻寄异县,十口隔风雪。谁能久不顾,庶往共饥渴。     入门闻号咷,幼子饥已卒。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
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岂知秋禾登,贫窭有仓卒?     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抚迹犹酸辛,平人固骚屑。
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忧端齐终南,澒洞不可掇。
注释:
    杜陵:地名,在长安城东南,杜甫祖籍杜陵。因此杜甫常自称少陵野老或杜陵布衣。
    布衣:平民。此时杜甫虽任右卫率府胄曹参军这一八品小官,但仍自称布农。
    老大:杜甫此时已44岁。拙:笨拙。这句说年龄越大,越不能屈志随俗;同时亦有自嘲老大无成之意。   
   许身:自期、自许。一何愚:多么愚腐。
    稷与契:传说中舜帝的两个大臣,稷是周代祖先,教百姓种植五谷;契是殷代祖先,掌管文化教育。   
   濩落:即廓落,大而无用的意思。
   契阔:辛勤劳苦。   
   盖棺:指死亡。觊豁:希望达到。这两句说,死了就算了,只要活着就希望实现理想。   
   穷年:终年。黎元:老百姓。肠内热:内心焦急,忧心如焚。   
   弥:更加,越发。 江海志:隐居之志。潇洒送日月:自由自在地生活。   
   尧舜君:此以尧舜比唐玄宗。廊庙具:治国之人才。 葵藿:葵是向日葵;藿是豆叶。   
   顾:想一想。蝼蚁辈:比喻那些钻营利禄的人。   
   胡为:为何?大鲸:比喻有远大理想者。辄:就,常常。拟:想要。
   偃溟渤:到大海中去。以兹误生理:因为这份理想而误了生计。干谒:求见权贵。  
   兀兀:穷困劳碌的样子。  巢与由:巢父、许由都是尧时的隐士。   
   沉饮聊自遣:姑且痛饮,自我排遣。 天衢:天空。
   峥嵘:原是形容山势,这里用来形容阴云密布。客子:此为杜甫自称。发:出发。   
   骊山:在今陕西临潼县南。嵽嵲:形容山高,此指骊山。   
   蚩尤:传说中黄帝时的诸侯。黄帝与蚩尤作战,蚩尤作大雾以迷惑对方。这里以蚩尤代指大雾。   
   瑶池:传说中西王母与周穆王宴会的地方。此指骊山温泉。气郁律:温泉热气蒸腾。羽林:皇帝的禁卫军,摩戛:武器相撞击。   
   殷:充满。胶葛:山石高峻貌。这句指乐声震动山冈。   
   长缨:指权贵。缨,帽带。短褐:粗布短袄,此指平民。彤庭:朝廷。   
   圣人:指皇帝。筐篚:两种盛物的竹器。古代皇帝以筐、篚盛布帛赏赐群臣。   
  “臣如”两句意为:臣子如果忽视此理,那么皇帝的赏赐不是白费了吗?   
   “多士”两句意为:朝臣众多,其中的仁者应当惶恐不安地尽心为国。   
   内金盘:宫中皇帝御用的金盘。    卫、霍:指汉代大将卫青、霍去病,都是汉武帝的亲戚。这里喻指杨贵妃的从兄、权臣杨国忠。   
    中堂:指杨氏家族的庭堂。舞神仙:像神仙一样的美女在翩翩起舞。
    烟雾:形容美女所穿的如烟如雾的薄薄的纱衣。玉质:指美人的肌肤。   
   “暖客”以下四句:极写贵族生活豪华奢侈。   
    荣、枯:繁荣、枯萎。此喻朱门的豪华生活和路边冻死的尸骨。惆怅:此言感慨、难过。   
    北辕:车向北行。杜甫自长安至蒲城,沿渭水东走,再折向北行。
    泾渭:二水名,在陕西临潼境内汇合。官渡:官设的渡口。高崪兀:河中的浮冰突兀成群。   
    崆峒:山名,在今甘肃省岷县。天柱:古代神话说,天的四角都有柱子支撑,叫天柱。
    恐触天柱折:形容冰水汹涌,仿佛共工头触不周山,使人有天崩地塌之感。表示诗人对国家命运的担心。   
    河梁:桥。坼:断裂。枝撑:桥的支柱。窸窣:象声词,木桥振动的声音。   
    行旅相攀援:行路的人们相互攀扶。异县:指奉先县。
    十口隔风雪:杜甫一家十口分居两地,为风雪所阻隔。庶:希望。   
    贫窭:贫穷。仓卒:此指意外的不幸。   
    名不隶征伐:此句自言名属“士人”,可按国家规定免征赋税和兵役、劳役。杜甫时任右卫卒府兵曹参军,享有豁免租税和兵役之权。   
    平人固骚屑:平民百姓本来就免不了赋役的烦恼。平人:平民,唐人避唐太宗李世民讳,改“民”为“人”。  
    失业徒:失去产业的人们。   
   忧端齐终南:忧虑的情怀像终南山那样沉重。澒洞:广大的样子。掇:收拾,引申为止息。



译文:
     杜陵地方,有我这么个布衣,年纪越大,反而越发不合时宜。对自己的要求,多么愚蠢可笑,私自下了决心,要向稷契看齐。这种想法竟然不合实际,落得个到处碰壁,头都白了,却甘愿辛辛苦苦,不肯休息。有一天盖上棺材,这事便无法再提,只要还没有咽气,志向就不能转移。一年到头,都为老百姓发愁、叹息,想到他们的苦难,心里象火烧似的焦急。尽管惹得同辈的先生们冷嘲热讽,却更加激昂无比,引吭高歌,毫不泄气。
    我何尝没有隐居的打算,在江海之间打发日子,岂不清高?只是碰上个象尧舜那样贤明的皇帝,不忍心轻易地丢下他,自己去逍遥。如今的朝廷上,有的是栋梁之材,要建造大厦,难道还缺少我这块料?可是连葵藿的叶子都朝着太阳,我这忠诚的天性,又怎能轻易改掉!   

    回头一想,那些蚂蚁般的小人,只为谋求舒适的小窝,整天钻营。我为什么要羡慕百丈长鲸,常想在大海里纵横驰骋?偏偏不肯去巴结权贵,因此便耽误了自己的营生。到现在还穷困潦倒,怎忍心埋没在灰尘之中?没有象许由巢父那样飘然世外,实在惭愧,虽然惭愧,却不愿改变我的操行。还有什么办法呢?只好喝几杯酒排遣烦闷,作几首诗放声高唱,破除忧愤。
    一年快完了,各种草木都已经凋零,狂风怒吼,象要把高山扫平。黑云象山一样压下来,大街上一片阴森,我这个孤零零的客子,半夜里离开京城。扑落满身寒霜,断了衣带,想结上它,指头儿却冻成僵硬。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走到骊山脚下,骊山高处,那里有皇帝的御榻。大雾迷漫,塞满寒冷的天空,我攀登结冰铺霜的山路,二步一滑。华清宫真好象王母的瑶池仙境,温泉里暖气蒸腾,羽林军密密麻麻。乐声大作,响彻辽阔的天宇,皇帝和大臣纵情娱乐,享不尽贵富荣华。

    赐浴温泉的,都是些高冠长缨的贵人,参加宴会的,更不会有布衣麻鞋的百姓。达官显宦,都分到大量的绸帛,那些绸帛啊,都出自贫寒妇女的艰苦劳动。她们的丈夫和公公,被鞭打绳捆,一匹匹勒索,一车车运进京城。皇帝把绸帛分赏群臣,这个一筐,那个几笼,实指望他们感恩图报,救国活民;臣子们如果忽略了皇帝的这番好意,那当皇帝的,岂不等于把财物白扔!朝廷里挤满了“济济英才”,稍有良心的,真应该怵目惊心!
    更何况皇宫内的金盘宝器,听说都转移到国舅家的厅堂。神仙似的美人在堂上舞蹈,轻烟般的罗衣遮不住玉体的芳香。供客人保暖的,是貂鼠皮袄,朱弦、玉管,正演奏美妙的乐章,劝客人品尝的,是驼蹄羹汤,香橙、金橘,都来自遥远的南方。  

    那朱门里啊,吃不完的酒肉都已经腐臭,这大路上啊,冻饿死的穷人有谁去埋葬!相隔才几步,就是苦乐不同的两种世界,人间的不平事,使我悲愤填胸,不能再讲!  

    我折向北去的道路,赶到泾、渭河边。泾、渭合流处的渡口,又改了路线。河水冲激着巨大的冰块,波翻浪涌,放眼远望,象起伏的山岭,高接西天。我疑心这是崆峒山从水上飘来,怕要把天柱碰断!  

    河上的桥梁幸好还没有冲毁,桥柱子却吱吱呀呀,摇晃震颇。河面这么宽,谁能飞越!旅客们只好牵挽过桥,顾不得危险。  

    老婆和孩子寄居在奉先,无依无傍,漫天风雪,把一家人隔在两个地方。受冻挨饿的穷生活,我怎能长久不管?这一次去探望,就为了有难同当。  

     一进门就听见哭声酸楚,我那小儿子,已活活饿死!我怎能压抑住满腔悲痛,邻居们也呜呜咽咽,泪流不止!说不出内心里多么惭愧,做爸爸的人,竟然没本事养活孩子!谁能料到:今年的秋收还算不错,穷苦人家,却仍然弄不到饭吃!  

    我好歹是个官儿,享有特权:既不服兵役,又没有交租纳税的负担。还免不了这样悲惨的遭遇,那平民百姓的日子啊,就更加辛酸。想想失去土地的农民,已经是倾家荡产,又想想远守边防的士兵,还不是缺吃少穿。忧民忧国的情绪啊,千重万叠,高过终南,浩茫无际,又怎能收敛!
赏析:
天宝十四载的十一月初,安禄山起兵叛变,在这风雪饥寒的时节,杜甫惦念他远在千里的奉先县的家人,从长安赶往奉先与亲人相聚,以自己一路所见所感写下了千古名篇《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中,记行与咏怀二者完美结合,诗人以厚重的史实嵌入感性的诗中,又以敏锐的诗性直觉感知史实,诗中把诗人自我济世、悯民的忧国忧民情怀和个人不得意生活贫困与当时满目疮痍、“荣枯咫尺”的社会和朝廷、腐败昏暗的史实两者相结合,使得这首诗爆发出强烈的崇高感和悲痛感,读者掩卷沉思,无不深感催赶裂肺。
《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是属于记行诗的一类,从诗中,我们可以看到诗人行走的踪迹,一路行走的辛酸和忧愁。诗从开头至“沉饮聊自遣,放歌颇愁绝”可视为第一段,此段主要写了诗人的精神处境和生存境遇。“窃比稷与契”,诗人何其伟大豪迈,让我们想起了他的名句“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和“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但是诗人十年旅食京华,年至四十六才仅仅混到一个右卫率府兵曹参军,一个管钥匙的八品下的小官,被“同学翁”所取笑,但诗人意志坚定,矢志不悔,“盖棺事则已,此志常觊豁”。诗人更进一步表明自己的心志,“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诗人说我的志向就像葵藿倾向太阳一样天生如此不合改变。
“岁暮百草零,疾风高岗裂”,这句诗把诗人由个人抒怀转向现实旅途的描写中,因此,诗的第二段是从这句到“行旅相攀援, 川广不可越”。这一段主要铺描朝廷的腐败和百姓的苦难,诗人是如何由行旅中转入到对朝廷的批判中的呢?“凌晨过骊山,御榻在嵽嵲”力挽千钧,它实现了这一转折。要知道,此时唐玄宗置百姓死难不顾,与杨贵妃在骊山华清宫歌舞宴乐。衔接转笔的如此自然,充分表明了杜甫的感性和理性兼长并美。这一段中,诗人对朝廷腐败的批判与百姓的苦难紧紧联系在一起,“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挞其夫家,聚敛贡城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接着,一句“北辕就泾渭,官渡又改辙”又转至对旅程风寒现实的描写中。
“老妻寄异县,十口隔风雪。谁能久不顾,庶往共饥渴”是诗人千里迢迢自京赴奉先县的原因,诗也由此转至第三段。诗人到达奉先与亲人相聚并得知儿子的噩耗。“入门闻号啕,幼子饿已卒”,读者为之悲痛,更不用说身为父亲的杜甫,然而诗人杜甫把由一己之哀伤推及万民之哀伤,转及万民之哀伤。“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这句说我宁可放下我自己的悲哀,可我放不下里巷这么多人家同我一样遭遇不幸的悲哀。“岂知秋禾登,贫窭有仓卒”,有钱的人家哪里会想到,贫穷的百姓会在粮食收获的季节没有粮食。接着,诗人进一步想到了远方兵卒的不幸。至此,我们可以看到了诗人超越了个人的悲剧哀痛想到了万民哀痛,我们也可以联想杜甫的名句“愿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我们再一次为杜甫忧国忧民的博大胸襟所折服。



杜甫的诗最感动人的是诗中所蕴含的真切情感,贯穿诗中的整体生命力,这情感这生命力凝聚在诗中便形成了杜诗沉郁顿挫的风格,而《自京》便是杜诗的一个代表。此外,这首诗的艺术运用也很有特色。诗中记行、咏怀和批判结合衔接紧密、自然,可谓是天衣无缝。诗中还多次用了对比的手法。“顾惟蝼蚁辈,但自求其穴。胡为慕大鲸,辄拟偃溟渤”中,“蝼蚁”与“大鲸”两者对比明显。“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中,富与贫的鲜明对比。对比手法的使用使得全诗的感情更加深沉厚重。
杜甫完成这首诗的一个月后安史之乱爆发了,俞平伯因此说读这首诗后,诚然有“风雨欲来风满楼”之感。我一直有个疑问,这首诗确否与安史之乱有联系呢?我想说诗中描写了当时激烈的社会矛盾正是安史之乱爆发的主要根源。诗人敏锐的诗性直觉发觉到了这一点,“蚩尤塞寒空,蹴蹋崖谷滑”、“疑是崆峒来,恐触天柱折”,诗中对旅途中危险环境的夸张描写正反映了诗人对社会无比忧惧的内心。
司马迁说,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那杜甫追求的是什么呢?杜甫答道,“ 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这是贯穿《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全诗的思想,也是杜甫一生真实写照。







【赏析】:

在杜甫的五言诗里,这是一首代表作。杜甫自京赴奉先县,是在天宝十四载(755)的十月、十一月之间。是年十月,唐玄宗携杨贵妃往骊山华清宫避寒,十一月,安禄山即举兵造反。杜甫途经骊山时,玄宗、贵妃正在大玩特玩,殊不知安禄山叛军已闹得不可开交。其时,安史之乱的消息还没有传到长安,然而诗人途中的见闻和感受,已经显示出社会动乱的端倪。所以千载以后读了这首诗,诚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诗人敏锐的观察力,不能不为人所叹服。

原诗五百字,可分为三大段。开头至“放歌破愁绝”为第一段。这一段千回百折,层层如剥蕉心,出语的自然圆转,虽用白话来写很难得超过它。

杜甫旧宅在长安城南,所以自称杜陵布衣。“老大意转拙”,犹俗语说“越活越回去了”;怎样笨拙法呢?偏要去自比稷与契这两位虞舜的贤臣,所志如此迂阔,岂有不失败之理。濩(huò;获)落,即廓落,大而无当,空廓而无用之意。“居然成濩落”,即果然失败了。契阔,即辛苦。自己明知定要失败,却甘心辛勤到老。这六句是一层意思,自嘲中带有幽愤,下边更逼进了一步。人虽已老了,却还没死,只要还未盖棺,就须努力,仍有志愿通达的一天,口气是非常坚决的。孟子说,“禹思天下有溺者,犹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犹己饥之也,是以若是其急也。”老杜自比稷契,所以说“穷年忧黎元”,尽自己的一生,与万民同哀乐,衷肠热烈如此,自不免为同学老先生们所笑。他却毫不在乎,只是格外慷慨悲歌。诗到这里总为一小段,下文便转了意思。

隐逸本为士大夫们所崇尚。老杜说,我难道真这样的傻,不想潇洒山林,度过时光吗?无奈生逢尧舜之君,不忍走开罢了。从这里又转出意思来,既生在尧舜一般的盛世,当然人才济济,难道少你一人不得吗?构造廊庙都是磐磐大才,原不少我这样一个人,但我却偏要挨上来。为什么这样呢?这说不上什么原故,只是一种脾气性情罢了,好比向日葵老跟着太阳转呀。忠君爱国发乎天性,固然很好,不过却也有一层意思必须找补的。世人会不会觉得自己过于热中功名,奔走利禄?所以接下去写道:为个人利益着想的人,象蚂蚁似的能够经营自己的巢穴;我却偏要向沧海的巨鲸看齐,自然把生计都给耽搁了。自己虽有用世之心,可是因为羞于干谒,直到现在还辛辛苦苦,埋没风尘。

下面又反接找补。上文说“身逢尧舜君,不忍便永诀”,但即尧舜之世,何尝没有隐逸避世的,例如许由、巢父。巢、由是高尚的君子,我虽自愧不如,却也不能改变我的操行。这两句一句一折。既不能高攀稷契,亦不屑俯就利禄,又不忍象巢、由跳出圈子去逃避现实,只好饮酒赋诗。沉醉或能忘忧,放歌聊可破闷。诗酒流连,好象都很风雅,其实是不得已呵。诗篇开首到此,进退曲折,尽情抒怀,热烈衷肠非常真实。

第二段从“岁暮百草零”至“惆怅难再述”。这一段,记叙描写议论并用。首六句叙上路情形,在初冬十月、十一月之交,半夜动身,清早过骊山,明皇贵妃正在华清宫。“蚩尤”两句旧注多误。蚩尤尝作雾,即用作雾之代语,下云“塞寒空”分明是雾。在这里,只见雾塞寒空,雾重故地滑。温泉蒸气郁勃,羽林军校往来如织。骊宫冬晓,气象万千。寥寥数笔,写出了真正的华清宫。“君臣留难娱,乐动殷胶葛”两句亦即白居易《长恨歌》所云“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说“君臣留欢娱”,轻轻点过,却把唐明皇一起拉到浑水里去。然则上文所谓尧舜之君,真不过说说好听,遮遮世人眼罢了。

“彤庭”四句,沈痛极了。一丝一缕都出于女工之手,朝廷却用横暴鞭挞的方式攫夺来。然后皇帝再分赏群臣,叫他们好好地为朝廷效力。群臣如果忽视了这个道理,辜负国恩,岂不等于白扔了吗?然而袞袞诸公,莫不如此,诗人心中怎能平静!“臣如忽至理,君岂弃此物”,句中“如”、“岂”两个虚词,一进一退,逼问有力。百姓已痛苦不堪,而朝廷之上却挤满了这班贪婪庸鄙、毫无心肝的家伙,国事的危险真象千钧一发,仁人之心应该战栗的。

 “况闻”以下更进了一步。“闻”者虚拟之词,宫禁事秘,不敢说一定。岂但文武百官如此,“中枢”、“大内”的情形又何尝好一些,或者更加厉害吧。听说大内的奇珍异宝都已进了贵戚豪门,此当指杨国忠之流。“中堂”两句,写美人如玉,被烟雾般的轻纱笼着,指虢国夫人,还是杨玉环呢?这种攻击法,一步逼紧一步,离唐明皇只隔一层薄纸了。
 似乎不宜再尖锐地说下去,故转入平铺。“煖客”以下四句两联,十字作对,谓之隔句对,或扇面对,调子相当地纡缓。因意味太严重了,不能不借藻色音声的曼妙渲染一番,稍稍冲淡。其实,纡缓中又暗蓄进逼之势。貂鼠裘,驼蹄羹,霜橙香橘,各种珍品尽情享受,酒肉凡品,自任其臭腐,不须爱惜的了。

文势稍宽平了一点儿,紧接着又大声疾呼:“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老杜真是一句不肯放松,一笔不肯落平的。这是传诵千古的名句。似乎一往高歌,暗地却结上启下,令人不觉,《镜铨》夹评“拍到路上无痕”,讲得很对。骊山宫装点得象仙界一般,而宫门之外即有路倒尸。咫尺之间,荣枯差别如此,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是的,不能再说,亦无须再说了。在这儿打住,是很恰当的。

第三段从“北辕就泾渭”至末尾。全篇从自己忧念家国说起,最后又以自己的境遇联系时局作为总结。“咏怀”两字通贯全篇。

“群冰”以下八句,叙述路上情形。首句有“群冰”“群水”的异文。仇注“群水或作群冰,非。此时正冬,冰凌未解也。”此说不妥,此诗或作于十月下旬,正不必泥定仲冬。作群冰,诗意自惬。虽冬寒,高水激湍,故冰犹未合耳。观下文“高崒兀”“声窸窣”,作冰为胜。这八句,句句写实,只“疑是崆峒来,恐触天柱折”两句,用共工氏怒触不周山的典故,暗示时势的严重.。

接着写到家并抒发感慨。一进门,就听见家人在号咷大哭,这实在是非常戏剧化的。“幼子饿已卒”,“无食致夭折”,景况是凄惨的。“吾宁舍一哀”,用《礼记。檀弓》记孔子的话:“遇于一哀而出涕,予恶夫涕之无从也。”“舍”字有割舍放弃的意思,说我能够勉强达观自遣,但邻里且为之呜咽,况做父亲的人让儿子生生的饿死,岂不惭愧。时节过了秋收,粮食原不该缺乏,穷人可还不免有仓皇挨饿的。象自己这样,总算很苦的了。是否顶苦呢?倒也未必。因为他大小总是个官儿,照例可以免租税和兵役的,尚且狼狈得如此,一般平民扰乱不安的情况,自必远远过于此。弱者填沟壑,强者想造反,都是一定的。想起世上有多少失业之徒,久役不归的兵士,那些武行脚色已都扎扮好了,只等上场锣响,便要真杀真砍,大乱之来已迫眉睫,自然忧从中来不可断绝,与终南山齐高,与大海接其混茫了。表面看来,似乎穷人发痴,痴人说梦,那知过不了几日,渔阳鼙鼓已揭天而来了,方知诗人的真知灼见啊!

这一段文字仿佛闲叙家常,不很用力,却自然而然地于不知不觉中已总结了全诗,极其神妙。结尾最难,必须结束得住,方才是一篇完整的诗。他思想的方式无非“推己及人”,并没有什么神秘。结合小我的生活,推想到大群;从万民的哀乐,定一国之兴衰,自然句句都真,都会应验的。以文而论,固是一代之史诗,即论事,亦千秋之殷鉴矣。

(俞平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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