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爸爸

董雪丹

我看爸爸

                     

爸爸让我为他的书作序，我当然是欣然从命，希望父亲的书里有我的文字。可是，过了许久，爸爸催了几次，我每次都令他非常失望地说：“我没写出来。”以至于爸爸有一次有些生气,有些小孩脾气地说：“好，你不写算了，我不让你写了。”但是，他不知道，为了写他，曾经让我有过多少回忆，洒下多少泪水，有多少次在深夜里难眠，有多少次坐在电脑前写下片片断断……他不知道，恰恰因为太看重这篇文字，我才写不出来。我一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突破口，我不想过多地去说他的文章，因为我相信，文如其人。我只想从女儿的角度去看他去写他，可是，写了几次之后，我终于发现，无论我用怎样的文字，都表达不尽我内心深处对父亲的理解与评价。        有一天，我发现自己长大了，而长大的标志就是从发现自己曾经那么崇拜的爸爸身上也存在那么多缺点开始的，我总是在平平常常的衣食住行之中发现他不能让我赞赏的一面。        还是在我上中学的时候，记得只要一听到他唱着回来，便知道他喝多了。我不知道他在那种昏昏沉沉的状态下怎么找到的家，又是怎么上的四楼，怎么还有力气唱着戏，只知道一到家他便睡倒在地。他一米九的身高、近百公斤的体重，我们自然是没有力量将他抬到床上，妈妈总是拿来一床被子铺到地上，然后让我和弟弟帮忙把他推到被子上，他便在这“地铺”上鼾睡至天亮。那时，我多多少少觉得他的这种行为有损我心中的父亲形象。        有一次去县里采访，县委宣传部有位同志很随意地给我讲爸爸的“逸闻趣事”：那是爸爸“酒逢知己”之后了，他跳上街头的一个花坛，大吼“黑头”，也许是酒后的兴奋让他的唱腔格外厚重有味道吧，围观者竟达数百人。直到周围的掌声响起，才惊醒了处于狂放之中的爸爸。我不知言者是以怎样的一种心态在和我说起这些事，只知刚刚踏上工作岗位的我脸上有一种发烧的感觉。        当然，让我尴尬的还不止这些，爸爸的穿着，也常常会闹些笑话。因为身高的关系吧，再加上前些年的服装市场也不如现在这样品类齐全，爸爸的衣服非常难买，所以，有时遇到合适的，无论款式是土是洋，甚至同样的衣服要一下买上两三件。于是，他的服装便显得很是怪异，加之他总是喜欢穿布鞋，土气时便有人称他为“生产队长”；有时呢，他又会穿着牛仔给人一种充满活力与个性的形象，但这种服饰又与身边人不能达到一种融通与合谐；最可笑的是，有人问他：“老董，我注意观察了，发现你这两个月一直穿这一件衣服，你的衣服怎么穿不脏？不用洗吗？”      ……        就这样，我就在有关爸爸的传说中走进工作、走进社会。当我面对劝酒说不会喝，别人说“你爸能喝，你一定也能喝”，当别人在酒桌上谈起他的逸闻趣事，当别人重复他无意间挥洒的幽默，我常常有一种不知所措。        后来，当我走上编辑岗位时，我开始发现爸爸的文章中总是出现错字，于是，每当他写就一文，我总是先圈圈点点。而他在平常说话或者讲课时念错字，更是家常便饭。记得有一次，他将瞠（cheng）目结舌读作瞠(tang)目结舌，我纠正他时，他真的有些“瞠目结舌”了：“我还想着‘差不差，念半拉’呢！”最有趣的是，我发现，有些字词他根本不认识，不会读，可也奇怪，他却知道词的含义，而且用的总还很是地方。好就好在他还算虚心，每次纠正他读错的音时，他不会“恼羞成怒”，而总是说：“小时候拼音没学好，又没上过高中没上过大学，看样子自学是不如上学呀！”        但爸爸也不是没有“恼羞成怒”过，他的脾气是非常暴躁的。据妈妈讲，在弟弟三四岁时的一个正月十五，爸爸曾经非常充满爱心地为弟弟做灯笼。弟弟高兴地围在他身旁欢蹦乱跳，小孩子的天性让他一次次问爸爸什么时候能做好。而正碰到“技术难题”的爸爸在终于失去耐心时以在弟弟身上实施暴力作结，以致在多年之后提及此事，妈妈还会对他的急躁的脾气表示不满，为弟弟的无辜鸣不平。        现在，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对孩子越来越是疼爱。但他却又一次走向极端：脾气太好了！现在，爸爸在家里最犯众怒的事，当属他对小孙女的溺爱。他总是说最大的享受是挨孙女的批评，哪怕是在全家聚餐他正兴奋地说着某个话题时，他也可以容忍孙女指着他的鼻子对他说：“爷爷，吃饭时不要说那么多的话！”当小孙女受到她爸爸妈妈的制止与斥责时，他还会乐呵呵地说：“咱家除了她，还有谁敢这么批评我？”现在，在他的纵容下，孙女可以命令爷爷和她手拉手一起做游戏，一起发笑一起发傻一起发狂，还可以随时随地幽上爷爷一默。有一次孙女指着自己几个月时爷爷为她拍下的“裸照”说：“爷爷，你侵犯了我的肖像权，你得赔偿我的精神损失费。”他呵呵一笑，掏出钱来。面对子女对他有关孩子教育方面一次又一次的集体声讨与批判，他总是不以为意，并一脸无辜地说：“你们总得让孩子的自由天性有个释放的地方吧！”        其实，爸爸的纵容也不仅仅是对孙女，对我也是一样。家里人一起吃饭时，他常常劝我：“你也放开一回，豪放一回，喝醉一回又如何？”也许是天性中有一种拘谨，我总是没能这样尝试一回。爸爸常说，就她的小孙女最像她，爱说爱笑无拘无束，我不知他说这话时有没有对我的遗憾，因为除了对文字的执著热爱与他如出一辙，我的个性中缺失他的狂放与不羁。        现在，爸爸已失去年轻时身着戎装时的威武和气派，经过岁月的历练和坎坷，性格中自然多了许多沉稳与厚重。他留给人最深的印象永远都精力充沛、思维活跃，永远都是幽默、豁达，谁也不会想到，就他这样一个人高马大、貌似坚强的硬汉会在看电视时会柔情似水，纸篓中的浸着泪水的纸巾常常会偷偷地泄露他内心的敏感与脆弱。        又有一天，我发现自己成熟了，而成熟的标志却是我突然认识到一个人的缺点往往又是一个人的优点啊！从那一天开始，我用一种新的眼光观察父亲，用一种新的视角思索父亲。        也许因为相同的职业、相同的对文学的热爱造就了我们有许多的共同语言吧，我和爸爸一见面，总是侃侃而谈，谈老庄谈人生谈感情，谈内心的空虚谈人生的得失谈处世的方式，谈子女的教育谈婚姻的感悟谈工作的取舍……记得有一次爸爸感冒输液时我陪他，我们同病房的一个老太太一直看着我们，最后非常感慨：“你们父女俩真让人羡慕，我的儿女回到家，我们总是没有话说。”        而我，也常常觉得自己可以沿着爸爸的语言看清他的个性，走向他的心灵深处。记得有一次一个人对我说“我一向非常敬重你父亲”时，我笑笑说：“其实他也没什么可敬重的，身上有许多的缺点，个性的率真、说话的耿直让他总有很多的不合时宜。不过，我也认为，这恰恰又是一个文人不可缺失的素质，所谓的风骨可能也就源于个性吧！”说这话时，我想到了父亲性格中矛盾，想到了他暴躁与柔软的并存，旷达与细腻的共有，无羁与自缚的同在，宽容与认真的集成……        爸爸的行为让我想到名士嵇康在《养生论》中讲到，一个人外在的神情、平常的气度、日常生活表现出来的模样，都和他的内在之性情相通，通过一个人的外在之形，可以看出他内在的生命状态。于是，再看他的醉酒、唱戏、幽默、暴躁，便看到了一种旷达、豪放的人生况味；看到了他对现实生活的看开与超脱，并达到了一种真正的心灵的自由。再看别人对他的议论，便觉得爸爸是有个性有特点的，否则别人便不会有兴趣去传说。再看他的流泪、孩子气，便看到了一种细腻、敏锐，看到了一种深深的情感。        父亲在情感上的细腻曾经让我在想写他时几次欲语泪先流，人就是这样吧，真正面对困难时往往会选择坚强，而面对真正的关切时往往脆弱。我永远记得在我走进人生的风雨，踏上路途的泥泞时，爸爸拉起我的手，轻轻地说：“什么都别想，先去吃饭吧。”吃饭时，他点的每一盘菜都是我最爱吃的，我面前的碟子里堆得满满当当。这些都深深地镌在我的记忆里，让我每每想起，都泪眼朦胧。记得当时走在路上时，我看到了爸爸黑发丛中已现狰狞的白发，但是，他却是我心中永远年轻的最挺拔的一棵大树。        无论对人还是对事，人类的感情在最高境界上应该是相通的。我常想，一个人若能从事一项工作四十年而依然乐在其中，那只能源于一个字“爱”，而正是对新闻的爱，使爸爸一直奔波在新闻之路上而又乐在其中。但我觉得，这个“爱”字，又绝不仅仅是对新闻，而是对着广阔而丰厚的生活，对着博大而深邃心灵，对着真挚而深沉的情感。爱，是一种自然的根基、也是一种生命的根基、一种精神的根基。        因为有爱，爸爸才会谈起他的奶奶时充满怀恋与感恩；因为有爱，他才会从边疆回到周口，为尽孝而舍仕途，却终是无怨无悔；因为有爱，他才会看到文化水平不高的妈妈用自己勤劳的双手在日常生活中表达着自己的感情，他才会充满深情地写下《妻子是个“饲养员”》；因为有爱，不管他身边的人曾经怎样地伤害过他，最后，他都“恨不起来”，他甚至愿意怀着一种“感谢”的心态，相信是他们的忌妒或伤害让他对自己要求更严谨、更勤奋；因为有爱，他的心灵却可以将任何一种语言、任何一种事情当作丰富他发展的一种精神资源；因为有爱，新闻材料在他的手中枯燥化作丰富，僵硬化作柔软；因为有爱，他会枯坐终日、字斟句酌；因为有爱，他的精神才不断地得以丰富，他的境界才不断地得以提升；因为有爱，他才会在挖掘生活的过程中得到启悟得到升华……        记得爸爸曾对我说，不要光读死书，要读人生这部活书。想到这句话，便觉得他的生命存在、他所展现的生命风姿，没有一丝的矫揉造作，完全是一种自然而然、从从容容。爸爸一直研究老庄文化，而他的所学也早已不再停留在理论、书面上了。那种道法自然的思想，更多地变成一种活生生的生命状态、人生存在，变成了一些生活细节，变成了生活本身，人的存在本身。        那一天家人聚餐，爸爸给每人倒了一小碗酒，说今天每个人都喝一点吧！说罢，他一饮而尽，我突然间觉得自己被他的豪气感染了，也端起碗来一饮而尽。后来，我就沉浸在一种迷迷糊糊的状态里，并迷迷糊糊地看爸爸在他的小孙女的煽动下站了起来，与家人手牵手围成一个大圈，唱着“刮大风，下大雨，里面坐个白毛女，白毛女，就是你”，当孙女的小手指向他时，他乖乖地蹲在圈子里，小孙女却突发其想地唱“里面坐着白毛爷”，爸爸便畅快地哈哈大笑……我在这种“难得糊涂”的状态里看爸爸，突然觉得做文时字词可以斟酌，立意可以提升，而性情却是与生俱来的一种特质，而爸爸身上的这种至善至纯至真至正的性情，就应该是文章的骨与气吧！                                                2005年6月16日

延熹道人

我愿意永远做个老顽童，
永远做周围人的开心果。

小荷

一个非常可爱的大老头！一对令人羡慕的父女！

筱村石成

和延熹兄在一起，简直是开心得如神仙一般。美极了。

林中君

与董老师相处，时时感受到那份坦诚和豪爽，仰慕并学习着。

延熹道人

朋友处能轻松最好

筱村石成

朋友们之间是越轻松越好，越美越亲切啊。

悟玄子道场

写新闻记录真实，写父亲记录可爱。想把一个人的特点写清楚，让他鲜活的跃然纸上，不易，作者做到了。

湛然常寂

拜读受益，感人至深！儿女能这么理解父亲，也是人生快事！

三源

一个真实的爸爸，一个丝毫不用半句粉饰的爸爸跃然纸上，又怎么不催人泪下！天下爸爸都有个性，是女儿的理解与宽容，让这对父女三生有幸一往情深。我们都有爸爸也，好多也在当爸爸、、、、、、欧耶

大明图

看了楼主文章  可以肯定的说 您父亲是位性情中人，虽然我酒量不行， 但还是 很想和您父亲喝上两杯

筱村石成

此文太美了。美得简直是在与朋友谈心饮甘酿一般！收藏学习！

天人合一仙

延熹道人 发表于 2011-8-22 05:15
我愿意永远做个老顽童，
永远做周围人的开心果。

延熹道人有如此可爱的女儿和如此温馨的家庭，令人赞叹。
祝愿延熹道人能够早日学得长生久视之术，能够长伴儿孙左右。

筱村石成

祝贺雪丹著作荣获全国大奖。